今年春天，大连港海关拦下了两批货。报关单上写的是“工业支架”，看上去就是普通电机。拆开外壳，里面是可拆卸状态的高性能稀土磁铁，只要运到日本，螺丝一拧就能把磁铁完整取出。

后来查明，两人是富士电机大连工厂的员工，日本官房长官木原稔也在记者会上承认了此事。

一家正规的大企业，员工为什么要冒着坐牢的风险夹带稀土？

半年后的一则消息给出了答案。从商务部加强两用物项对日出口管制算起，九个月过去，日本的稀土库存终于快用完了。最先撑不住的，是一种名字很冷门的金属：钇。

据英国《金融时报》报道，日本政府官员和贸易公司高管表示，最快到今年年底就可能出现短缺。一位日本官员说得很直白：时间表已经不按年算，而是按月算，眼下要考虑的是怎么熬过明年。

东京对外的说法却不一致。木原稔表示，日本不存在钇资源即将耗尽的情况。可经济产业省一位官员匿名对法新社承认，钇的出口不只对日本停滞，全世界都是如此，造成供需紧张、价格飙升。

一个说没事，一个说断货了。看看日本企业这半年的情况，后一种说法更接近实情。

今年6月，国内齿科耗材企业爱迪特确认收到日本东曹的正式通知：高端钇稳定氧化锆粉体全面暂停对华供货，而且不是短期缺货，是中长期停产限供。据行业机构测算，日企前期储备的氧化钇只够维持30到45天生产。

也就是说，日本的库存早在夏天就开始见底了。

钇用量不大，作用却很关键，有点像炖汤里的那撮盐，少了它就不成样子。高端氧化锆必须掺入氧化钇作稳定剂，否则粉体容易开裂，没法用在电子和医疗领域。飞机发动机叶片的隔热涂层、芯片厂刻蚀设备的内衬，也要靠它扛高温、防腐蚀。

连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自己也说过，钇在全球都很稀缺，是对日本很重要的稀土。

最能看出问题的是价格。中国境外的氧化钇现在每公斤约1150美元，大约是两年前的179倍。中国国内价格约为9美元。同样一公斤货，出了国门，价钱差了一百多倍。

出口量的变化也很大。9月中国对日出口氧化钇4000公斤，去年同期是51000公斤。

这九个月，日本也一直在想办法。

最容易想到的是换个地方买。上半年日本从12个国家和地区采购钇，两年前只有3个。可据“俄勒冈集团”分析，即使经由德国、奥地利等第三国转运的钇，原料也几乎全部来自中国加工，仍然离不开北京的出口许可。

卖家是换了，货还是从中国来的。

另一个办法是自己建厂，再跟海外签长期合同。信越化学批了至少350亿日元，在福井县建稀土分离精炼线，政府补贴约一半。马来西亚的莱纳斯公司同意在2038年之前向日本工业界供应75%的重稀土氧化物，但它预计要到2028年才能首次生产钇。

南鸟岛海底的稀土泥，“地球”号年初做了试采，离真正量产还有很长的路。这些办法都要等到明后年甚至更久，解决不了眼下的难题。

剩下的办法，就是找美国帮忙。日本已请美国政府和美国企业出面，敦促中国放宽稀土出口管制，以免全球汽车、国防和芯片产业受到严重冲击。

可美国手里也没有多余的货。美国没有一家商业化的钇分离工厂，今年5月和6月都没有进口氧化钇。

两国拿到的待遇也不一样。一位美国高级官员上个月对《金融时报》说，中国对美国的稀土承诺大约兑现了三分之二，对日本只给了“最低限度”。同样是从中国进口，美国是在谈判桌上一项项谈下来的，日本跟中国之间的矛盾却一直没有解决。

这个矛盾的起因很清楚。这次出口审批收紧，原因是高市早苗的不当言论，而且至今没有纠正。商务部年初的公告写明，禁止所有两用物项对日本军事用户、军事用途，以及一切有助于提升日本军事实力的其他最终用户用途出口。

日本向美国求助的事传开后，外交部发言人毛宁表示，中方依法依规对日本实施出口管制，目的是制止日本“再军事化”和拥核企图，中方维护关键矿产全球产供链稳定与安全的立场没有变化，各方都有责任为此发挥建设性作用。

中方管的是用途，不是整个行业。对于符合规范的民用申请，只要材料合规，中方依旧会依法办理出口。

美国这么着急，也有自己的原因：美国国防供应链依赖使用了钇的日本零部件。日本的工厂要是停工，美国的军工企业也会受影响。

这笔账，日本自己的机构早就算过。据野村综合研究所测算，中国稀土出口管制持续1年，日本经济损失高达2.6万亿日元，GDP下降0.43%。

国内的情况则不太一样。东曹停供以后，下游企业纷纷改用国产原料。过去多年，国内高端修复原料高度依赖日本进口，国产材料一直处于“替补位置”，现在国产氧化锆有了替代进口的机会。

再回头看大连港那两台“工业支架”，原因就清楚了：正规渠道拿不到货，绕道第三国也躲不开原产地，海底和海外的新矿又一时指望不上，于是有人动起了夹带的念头。

2010年稀土风波之后，日本花了十几年寻找替代来源，到现在还是只能按月数着库存过日子。钇的供应什么时候能恢复，关键在于东京在涉台问题和扩军上怎么选择。